他跑了三十年UFO现场,最后开始卖”升维疗愈”

一个民间调查者,是怎么一路走成”先知”的

2021年3月,北京海淀,一间三十平米的合租房。

一个五十二岁的男人,正在给各国驻华使馆写邮件。他在信里说,自己可以联系上”东升球人”,请他们出手,把新冠疫情控制住。邮件写得很有条理,第一步是向他报名,第二步是向他抄报该国的疫情数据,第三步是选择求助对象。

这个男人叫张靖平。在中国民间的UFO圈子里,他有个更响亮的名号,被一些人叫作”中国UFO调查第一人”。

张靖平

张靖平(左)

三十年前,他是个背着相机跑全国的调查者。去黑龙江,去河北,去山西,给目击者做催眠,做测谎,做模拟画像,一跑就是大半年,钱全自己出。那时候他相信,只要证据攒得够多,真相总会浮上来。

三十年后,他自称能和外星人说话,能用外星语言,能通过”链接外星人”给地球人做”升维”。他在微博上写,这项服务可以”高效疗愈”抑郁、焦虑、双相情感障碍,后面附着一个微信号,等人来咨询。

同一个人,同一条路。中间那三十年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
我想把这三十二年拆开看看。不是为了嘲笑谁,是因为这条路上藏着一个特别值得警惕的结构。它不只发生在一个UFO圈子里,它发生在每一个”没有人能说不”的地方。

起点:他确实是个认真的调查者

先把时间拨回1990年。

那一年,张靖平考进北京航空航天大学。他生在1969年,河南人,高中时代就迷上了《飞碟探索》这本杂志。两年之后,也就是1992年,他加入了北京UFO研究会,做目击调查。

这个时间点不是巧合。1978年11月,人民日报发过一篇文章,叫《UFO,一个不解的世界之谜》,把UFO这个概念正式介绍进了国内。到了八十年代,社会刚刚打开,各种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一股脑涌进来。对UFO、气功、特异功能的探索,成了当时的一股社会潮流。

最早参与UFO研究的,其实不是今天意义上的”爱好者”。是以机关干部、大学教授、工程师为主的一批人。他们开会,讨论,自费印资料,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一个严肃的未知课题在做。

张靖平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开始做UFO的。

张靖平

他后来的调查方法,基本是那个年代民间调查的标准配置。了解当事人的经历,做催眠,做测谎,画模拟画像,实地走访,收集目击材料。中国那几起最有名的事件,他几乎都去过现场。

1994年,黑龙江的孟照国事件。当事人说自己见过外星人,被带上过飞碟。张靖平去做催眠,看到孟照国讲到被泡在液体里研究的那一段时,躺在床上的本人真的出现了呛水的反应。他因此相信了孟照国说的是真的。

1999年,北京良乡的”曹公事件”。据说一位自称会中医的校长,被外星人劫持,穿墙飞走,去给一个小女孩治病。张靖平组织催眠、测谎、模拟画像,然后拿着一叠画像,去河北青龙一带找线索。

此外还有1977年的黄延秋事件。他曾经认为,背着黄延秋飞行的”高登民、高延津”可能是生活在地球上、有特殊能力的一类人。但到了2004年,他带黄延秋去做测谎,没有通过。2021年,黄延秋本人公开承认,当年那些”飞行”的情节是他编的。

1997年山西大同的坠毁传闻,他是根据一封化名”卫国”的来信和档案核查,认为叙述有一定可信度。但这件事到今天没有官方证实,也没有实物证据。1998年,他还一个人跑去沧州空军基地,调查那起战机拦截UFO的传闻。

这些事他不光是跑,还自己贴钱。大学毕业后他开过一家广告公司,名字就叫飞碟广告公司。公司后来关了,他改行做培训,四处拉人来上中医课。圈里人都知道,他赚的钱,很大一部分倒贴回了UFO这件事上。他带孟照国去开会,所有费用都是他包的。要做化验,也是他出钱。

说实话,看到这里的时候,我对这个人是有几分敬意的。一个人用自己全部的业余时间,三十年,去追一件他真心相信的事,这份投入不是装出来的。

但敬意归敬意,有个问题必须在这里说清楚。

科学和伪科学的分界线,从来不在”结论对不对”,而在”结论能不能被推翻”。

催眠也好,测谎也好,问题不在于它们”科不科学”这个标签。问题在于,用它们得出的结论,没办法被独立验证。一个人在催眠状态下说的话,怎么核实?他说的和清醒时说的差不多,这能证明什么?测谎通过,是不是就等于事实成立?都不是。测谎测的是生理反应,不是事实真伪,它连在司法上都不被当作证据。

所以在方法这一层,这一批调查者的调查,从第一天起就不具备”可以被检验”这个属性。他们攒了很多材料,但这些材料没办法互相印证,也没办法被别人否掉。

这个缺陷,一开始并不显眼。但它是整条路的地基。地基上有一条裂缝,走久了,路就会往那个方向歪。

转折:从”我调查”变成”我被选中”

真正让这条路拐弯的,是湖南麻阳。

那个地方叫三家村。村里有一户姓向的人家,向宽松、向玉生、向玉义。他们声称从1994年开始,陆续收到”东升球人”的托梦指示。按照这些指示,他们花了很多年,建起一座所谓的”外星人科研站”。主体建筑叫”不二殿”,里面供着一尊水泥雕塑,塑的是一个叫”神公廖志成”的形象。

张靖平前后去了七次。

东升球

他做的事,看起来还是很”调查”的样子。他把向家父子记录下来的一堆”外星人言论”拿去做考证,然后推断出结论,说”东升球”是天狼星附近的一颗星球。

研究到这里,还算考据。但接下来他又走了一步,说自己还考证出来,《西游记》里孙悟空的诞生地傲来国,就是”东升球”。

再往后,事情的性质就变了。

东升球方面授予了他一个身份,叫”东升球代言人”。张靖平接受了。他后来还自称是”东升球驻地球亲善大使联络处”的负责人,说自己可以让外星人帮忙降灾减灾、呼风唤雨。疫情期间,他专门写了一份调研报告,建议通过联系”东升球外星人”来干预疫情。

这就是那条裂缝开始起作用的地方。

调查者一旦开始为被调查对象的说法做背书,他就同时背上了两个身份。一个是调查者,一个是这套信仰体系里的权威。

而这两个身份会互相喂养。因为他是”调查者”,所以他在体系里说话有分量;因为他在体系里有分量,所以更多外面的人把他讲的话当成”调查结论”。有篇写他的报道形容得很到位,说他用自己的身份给不同的UFO研究背书,再拿这些背书的经历换来更牢固的权威,自产自销,自己给自己盖章。

我想强调的是,这套自己给自己盖章的体系有个特征。它没有出口。

任何来自外部的反驳,在这套系统里都会被自动消化掉。你说没证据,那是你层次不够。你说这不合理,那是你还没接触到那个层面。不能被外部否掉的说法,就已经不是”调查”了,它是”信念”。

分裂:两个”先知”打起来了

2014年秋天,张靖平公布了一件新发现。

他说自己发现了另一个外星人,叫”科技文教大师外星人威南”。他对这位外星人的描述特别具体。四方大脸,身高两米七八,肩宽身壮,穿着发出银光的衣服,手里拿着一根三节棒的发光电棍,讲起话来嗡嗡带响。

这一下,把”东升球”那边彻底惹毛了。

原因很实在。”东升球”这套体系有个基本前提,有智慧的生物基本只有地球和东升星两处。现在张靖平突然又冒出来一个”威南”,等于在人家的一神世界里,硬塞进去了另一个神。

东升球方面的反应,通过向玉生博客上发布的那些”外星人讲话文献”传了出来,相当激烈。

第一夫人,称号叫”观音女皇”,批评张靖平的研究逃不过”名利”二字,说他触犯了天条,”时到,打下地狱”。掌管文武的”二老总”宇天师元帅,发了一篇长文讨伐他,宣布免去他的代言人职务,还留下一句狠话,说从今往后,张靖平与我东升球外星人没有任何关系。到最后,”观音女皇”下令,东升球人全面撤离地球,理由是对人类追名逐利彻底寒了心。

现实层面还另有一条冲突线。张靖平当时想把这座科研站开发成旅游项目,被向玉生非常干脆地拒绝了。据说科研站门口后来贴了一篇文章,标题叫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》。

有意思的是,就算闹到这个地步,向玉生评价张靖平的时候还是很客气。他说,早年间是有贡献的,是表现不错的。

这一段我琢磨了很久。两个都声称自己在接收外星指示的人,为什么最后会打起来?

因为那些”指示”,从来就不是从外面来的。它是从人心里长出来的东西,是一种投射。当一个人的投射撞上另一个人的投射,冲突就躲不掉了。而且这种冲突会格外激烈,因为双方争的是同一样东西,就是对这套说法唯一的解释权。

这里有一条规律值得记下来。凡是靠”不可验证的权威”运转的体系,最后都会撞上同一个难题。权威只能有一个来源,但谁都可以宣称自己就是那个来源。于是分家、决裂、互相开除,就成了这类体系注定的结局。

滑坡:从”调查”到”疗愈”

跟东升球决裂之后,张靖平的方向走得更远了。

他开始说自己能说外星语言,能和外星人接通,能”升维”。

他推出了一个东西,叫”外星人生命升维升级服务”。按照他在微博上的说法,这项服务可以通过链接外星人,对地球人的身体做”升维”,能够”高效疗愈”抑郁症、焦虑症、双相情感障碍这一类精神疾病。下面附着一个微信号,供人咨询申请。他还专门组织过”外星人生命升维升级说明会”。

除此之外,他在直播和访谈里还讲了不少宇宙观层面的东西。他说自己去过一个”果核星球”,那上面的人很懒惰,修炼不了,极度依赖高科技,全球运动网和全球信息网一旦瘫痪,人就都死掉了。他也说过,高等文明不应该干预低等文明的发展,直接把人类带到高维,并不是什么好事。

后面这句话其实挺耐人寻味的。他心里清楚”不该干预”,可他的生意,恰恰就是”干预”。

到这一步,性质已经和前三十年完全不同了。

前面那些年,问题出在认识论上,是方法不严谨,是把”我想到了”当成了”事实就是这样”。这属于判断失误。

但”升维疗愈精神疾病”这一步,跨过的是另一条线。它从”我自己信什么”,变成了”我能给你治好什么”。

这一点必须单独说清楚。抑郁症、焦虑症、双相情感障碍,都是明确的精神科疾病,有规范的诊断标准和治疗路径。任何声称可以通过”链接外星人”来”高效疗愈”这类疾病的服务,都不只是不科学的问题。它真正的问题在于,它会把正在痛苦里的人,从正规治疗的路上拽走。

而精神类疾病的规范治疗,是有时间窗口的。拖上几个月,结果就差得很远了。所以这不只是”愚昧”两个字能打发的事,它是有真实伤害的。

写到这里,我心里其实是有点难过的。因为被这套说法吸引的人,往往不是不够聪明,而是正好卡在人生的某个低处。人在那种时候最容易伸手去抓一个现成的答案,而这个世界上,从来不缺递答案的人。

再把这门生意的结构摊开看,其实清楚得很。一个别人无法验证的承诺,加上一群真实在受苦的人,再加上一个只有他能提供的”服务”。这三样凑齐的时候,不管操盘的人主观上有多少善意,它客观上已经具备了精神控制的全部要素。

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

讲完事实,我想说说机制。因为张靖平不是一个孤例,他是一种典型。这条路上的每一步,背后都有可以拆解的逻辑。

第一个机制,是身边没有能说”不”的人。

中科院国家天文台有位博士叫刘博洋,他把这类宣扬”觉醒”的自媒体账号统一起了个名字,叫”外星邪教组织”,并且举报到了中国反邪教协会。他的判断是,以外星人接触事件当事人为核心的飞碟团体,很容易演变成精神信仰团体,甚至进一步滑向邪教。因为在这些团体里,能和外星人保持联系的那个人,地位几乎等同于宗教里的先知。

早年的UFO研究会创办者之一,叫周小强。他后来把张靖平列进了清理名单,话说得很直接,搞特异功能、搞伪科学的,全给我滚蛋。周小强自己的立场很清楚,他是个坚定的科学派。研究会开会,只要有人上来表演”外星语”、表演气功,他会当场翻脸把人赶出去。

这两个人的存在,恰好说明了问题的关键。

一门”学问”,如果没有人能对你说”不”,它就会一路滑下去。学术共同体最核心的功能,其实不是生产真理,而是提供否决权。同行会告诉你,你这个证据不够,你那个推理有问题,你这条路走不通。

民间UFO研究最缺的就是这个东西。它不是没热情,也不是没努力,它缺的是一个能对结论说不的机制。没有否决权的地方,就没有边界。而一个没有边界的领域,它的边界只能由信念来划。信念划出来的那条线,是会一直往后退的。

第二个机制,是孤立。

有观察者总结过这个圈子的状态,说飞碟研究从气功热退潮之后,就成了小众亚文化,研究者大多经济拮据,比较孤独,只能抱团取暖。

孤独这件事,对一个人的判断力有很隐蔽的影响。如果一个人三十年都活在同一批人的认可里,他的评价标准会慢慢从外部世界漂到圈内认可。外面的人怎么看他,他已经不关心了;圈里的人怎么看他,才是全部。

更微妙的是另一面。一个人为某件事付出的代价越大,他就越难承认这件事是错的。

心理学上把这个叫作认知失调。张靖平为了UFO,赔了钱,搭了时间,家里的关系也没处理好。采访里被问到家庭,他只说了一句,他们不理解,但没办法,事情还得做。这句话背后,是三十年的成本。当成本累积到那个程度,回头就成了一件几乎做不到的事。

第三个机制,是从”证据”滑向”灵感”。

这三十年里,有一个词反复出现,我觉得它比任何结论都更能说明问题。这个词是”灵感”。

孟照国说外星人的基地在木卫三,张靖平给出这个推断的理由是,这是研究的一个灵感。东升球在天狼星附近,还是灵感。傲来国就是东升球,他的说法是,很多人写作也是有灵感的。

就是这三个字。它是整条轨迹的病理切片。

它当然不是没有逻辑,它有逻辑。它的逻辑,是把”我脑子里冒出个念头”直接当成了”事情就是这样”。科学和玄秘之间的分界,恰恰就在这一步上。科学里,”我冒出个念头”后面必须跟着”所以我去验证”;玄秘里,”我冒出个念头”后面直接就是”所以就是这样”。

这一小步的差别,走了三十年,就变成了海淀合租房里的那封邮件。

最后说几句

写到这里,我想把话说得公道一点。

我们当然可以同情。这个人,三十年,自掏腰包,跑遍全国,去追一件他真心相信的事。这份真诚不需要被怀疑。他早年的那些调查,那些一手材料,那些一趟一趟的实地走访,也确实有它们的价值。向玉生那句”早年间是有贡献的”,说得还算厚道。

但同情不能代替判断。这里有一个区分,必须说清楚。

“他是不是一个骗子”和”他说得对不对”,是两个完全独立的问题。

人可以既真诚,又完全搞错。真诚不会给结论加分,它只能说明动机。判断一个说法能不能成立,看的从来都是证据,不是说话的人有多不容易。

我更想提醒的,是这条路上真正该警惕的那个东西。

它往往不是最开始那个踏实的调查者。那个阶段是值得尊重的。真正需要警惕的,是这条路走久了之后,那个终于找到一个”只能由他来解释”的东西的人。

因为一旦你握着一个别人既无法验证、也无法反驳的答案,那么无论你出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,你最后都会走到”先知”那个位置上。

而”先知”这个位置,从来就不自由。它必须不断有人来朝拜。一旦没人来朝拜,那个答案就会开始反噬它的主人。所以他会不停地说,不停地讲,不停地扩张自己的说辞。到最后,他讲的内容已经不那么重要了,重要的是那个位置本身不能空着。

电影《宇宙探索编辑部》里的主角,据说原型就是他。电影里那个执拗地相信着的唐志军,最后在西南的山村里,终于看到了那头驴。观众哭了。

  现实里没有这么温柔。现实里,是海淀一间三十平米的合租房,是一封发给各国使馆的邮件,是一个五十二岁的男人,和他手里那个必须要有人相信的答案。

  所以我想把问题留在这里。当一个人决定把外星人当成答案的时候,他真正在回答的,到底是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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